这次回来，感觉老家变化挺大的，也让我高兴的，也有让我心疼的。一方面，我为家乡的公共设施建设和交通便利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曾经田埂地头的荫凉， 松树林柳池塘，如今成为一片荒芜。
失去树的土地是没有灵魂的，家乡的树是我记忆的锚点，也随着树木的消失，我对家乡的回忆也将逐渐模糊。
然而庆幸的是，在我滴奶老屋基旁边还有一棵没有用的树。前些年听说有人出三千，今年三百也不要了。因为树老了。
这棵树确实挺老的，打我有记忆起这棵树就存在了，少说有三十多年了。
然而从小到大，我并不喜欢这棵树，因为这是棵浑身带刺的树。小时候玩弹子，最怕弹子滚到附近。
我喜欢的太奶家的栀子花树，盛开时花香烂漫，盛开时，小姑娘到老太婆，都会摘几朵，或用吃饭碗放些水插上栀子花，或放客厅或放厨房，小姑娘大姑娘，都会别一朵在头上，甚是好看。
然而不知道多少年前，这棵栀子花树就没了。
我喜欢滴奶家的几棵枣子树，有米枣和马枣。米枣如弹子大，但味道非常甜美，是我小时候难得的甜食。马枣比鸡蛋小些，果大却不甜，一般晒出来做蜜枣。马枣我们常放在米饭上蒸，味道会甜些。然而无论马枣米枣，一到成熟时，附近的小孩都会来抢，只要大人不在就都拿着长杆子来敲。小时候为了守护这几棵枣树也挨了不少。但这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甜。
这几棵枣树也算是活到寿终，随着滴奶家搬走，老屋坍塌，这几棵枣树也慢慢不结果子，自己枯萎而死了。我总觉得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而且比大多数的人更懂得何为爱，何为情。
我爱我家的泡桐，老屋的门口有好几棵泡桐，开花时像粉紫的铃铛，在枝头摇摇晃晃。夏天，硕大的叶片撑起如大伞，树下乘凉是相当惬意。
然而如今只剩下巨大的树桩了。
然而那遍地的各种松树，似乎要被砍灭绝了。
一个树几十块钱，而且只要枝干。伐木人走后，只留一地的残枝断叶。这也无怪于村人，因为我老家地处三省交界处，到哪都远，空有绿水青山，却因没有渠道与活计，能变现的也就是这些木材了。
树是游子思乡之情的记忆锚点，也是乡村的灵魂，然而这回忆和灵魂也就只值几十块钱。
曾经熟悉的老家、老屋、老人，就像人年龄到了，最终要走向消亡。这世界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呢。
或许只有人对乡村的情感不变，屋塌了，人老了。树砍了。那些曾经的感动，亲情友情与爱情，终将留在人心里。我愿意成为那棵没有用的带刺的树，用文字来作一个记忆的锚点，用来拴住曾经的美好故事。
十分感恩这棵树，让我知道无用乃是大用。那棵树只需要存在，至少对于我，对于曾经对老家的美好回忆就是有意义的。它在，我的回忆就在。它亡，我对乡村的留恋就没有了。
我的奶奶如今就是这棵树。来家这些天，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就是奶奶已经不认识我了，并且生活自理能力正在丧失。
对她自己而言，热不知到脱，冷不知道着。时不时把柴火放在煤气灶上。前些天爷爷回来的晚，她竟然给自己下了一碗油煮面条，幸好发现的及时。
和奶奶对话更是，就像之前的ai一样，聊十分钟奶奶就要记忆归零。每当奶奶说，喝茶了没有，我就知道，奶奶的记忆被重置了。这让我和她聊天聊得很沮丧。前几年还能问好些过去的事情，而现在奶奶好多事情已经记不得了。奶奶似乎只有肉身，思想记忆正在消散。
我在思考，关于养老的问题。如果我也有一天老年痴呆，我的儿女会如何对待我呢。我对于这个世界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没有思想的婴儿，全家都会好好呵护。但对于一个没有思想的老人，我们该如何照顾呢。
然而，那棵无用的树给我答案。对于这个世界，它已经没有价值。做绿化嫌弃太大;做木材砍伐运输成本大;做柴火如今用燃气了。对于关于曾经这里所发生的回忆，那些情感。这颗高大的树成了我童年记忆中的一个灯塔，一个锚点，围绕着它，可以联想串联起许许多多的美好。
我的奶奶也是这棵无用的树，她在，这个老屋对我就有价值，就是我的精神港湾。她不在，这个地方于我没有任何留恋。
外婆前段时间走了。随她带走的，就是我回外婆家的权利和理由就不存在了。
附上一首短诗。
2010-03-13 14:05:00
「周末去外婆家，游小径有感而作」
植树节后 天稍和 便往外婆家去
两条路，摆在眼前
最吸引我的 却是丛林深处的小径
在我看来，那里充满了神秘
只身一人踏上它
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
忘记了权与利
眼前出现了树林、池塘、田野
连我呼吸的空气是如此的清新
往前，往前
树木转 池塘现
池塘边 古木参天
洗衣 欢笑 鸟鸣声 皆在耳边
生活的真意 此中体现
复前进
步入树林
三条幽径忽现
望之空遂尽头无
往左 往左 山丘上 松柏下 无一草 空悠悠 心旷神怡
如清泉入心 似身入空灵 使杂念清
出林神收
良田片片
田多而坝狭
水牛星点
眼前又见水塘
春风荡漾 水波鳞鳞
作物初发 油菜金黄 层层油菜浪 荡漾在心房
远望 远望
蓝天触地 菜花飘香 满心愉悦 来到外婆屋前塘
10年三月十三日触景而作
